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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七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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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118章 篝火/22
      第118章 篝火/22
      “咳……”
      脑海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,扶桑几乎失去了好好站稳的力气,他闷闷咳着,终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。
      疼……
      好疼。
      这痛感究竟是头脑里传来的,还是心口传来的,扶桑分不太清。
      他只觉得疼。
      浑身上下,每一粒细胞,每一寸骨骼,每一处经脉,都透着钻心蚀骨的痛。
      这痛,比之溯离因那六万冤魂所受的三天三夜万蚁噬心犹不及。
      可扶桑却是笑了。
      他低着头,闷闷笑着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,后来压不住声音,笑得痛快淋漓。
      云雾中一时只剩了扶桑一人的笑声。
      九张机持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,立在他身旁,垂眸看着他。
      片刻,他单膝跪下,将伞面微微倾向他,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,停留片刻,又像安抚一般,摩挲着他的脊背,温声问:
      “怎么了?在笑什么?”
      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      听不出这到底是笑声还是过重的喘。息声,扶桑撑着地面的手一点点用力,手指缓缓蜷起,力道重得骨节都发白。
      “不好笑吗……?”
      扶桑呼吸很急促,也很重。
      若是离近了才瞧得出,他眼底还泛着不明显的红。
      “……凭什么?”
      凭什么?
      凭什么呢。
      凭什么诸葛溯离能过得这样顺心顺意,凭什么他的师父纵容他的心性,给他底气,为他撑腰,处处为他周全打算。
      凭什么,即便他被世上所有人憎恶惧怕,即便被当不合群的怪物对待,也还是有人如常对待他,包容他,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包容他的脾性、教他为人处世,引导他去往正确的方向,不让他被乱花眯了眼睛。
      凭什么……那个人偏偏是戚长缨。
      从一人一鬼真正认识开始,戚长缨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扶桑,试图让他变得柔软一点,让他变得温和一点,让他变得好一点,试着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。
      原来这并非不自量力,也并非对谁都泛滥的圣父心,而是因在遥远的一千年前,戚长缨也曾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,做过同样的事,并成功过一次。即便现在一千年过去,他已经把那些事情忘了,可是本能还替他记得那份温柔包容的习惯。
      可是那套曾经成功过的理论与方法却在扶桑这里失了用处,因为他面前是诸葛扶桑,不是诸葛溯离。
      他和诸葛溯离从小到大认识的人、经历的事都不一样,诸葛溯离没有被偏执阴鸷的老头囚禁七年,没有受尽偏见与冷眼,没有独自一人在世上摸爬滚打过,没有时刻想死,没有时刻想杀人,活得不痛苦,也不艰难。
      如果拥有同一个灵魂,如果是同一个人,凭什么诸葛溯离与诸葛扶桑的境遇能如此不同。
      凭什么所有的艰难痛苦都让他一个人受了,凭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很难得到,凭什么到头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,凭什么……
      凭什么他连戚长缨都无法完整拥有。
      扶桑不想继续看了。
      诸葛溯离见过的光实在太明媚了,会刺伤他的眼睛,将他每寸皮肤都烧痛,衬得他愈发灰败阴暗。
      什么喜欢,什么爱……
      扶桑不懂,也不需要。
      他只知道,戚长缨是他的,是只能属于他的。
      可是戚长缨同溯离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飘在他耳畔,如凌迟一般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。
      这世上没有赶不走的人。
      别说反话,也别将他推远了。
      千万不要等真正失去了再追悔莫及。
      别对他说讨厌,别伤他的心。
      对他好一点吧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……诸葛扶桑,我很爱你。
      有什么用?
      有什么用呢?
      他可不是诸葛溯离。
      他是残损着长大的诸葛扶桑。
      喜欢、讨厌、爱、恨,对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。
      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,他的东西,就该完完整整、牢牢地握在手里。
      西北少阴雨,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日出和夕阳。
      可是他没到过西北,也没有见过千年前的太阳。
      内脏翻搅着、揉攥着痛,实在太过难受,惹得扶桑不住地干呕起来。
      身边,九张机叹了口气。
      他像是哄小孩一般,很轻地拍着扶桑的背。
      “虽然总是不肯承认,但……你很爱他吧?”
      扶桑目光一凝,连带着呼吸也滞住。
      “作为小七时的你也很爱他。不然,也不会为他蹉跎了一千年,就算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,也要留下他。或许你应该早些到我这里来,早些回忆起这些,这样……一切或许会是不同的结局。”
      九张机的语调永远淡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,有让人心神宁静的能力。
      “……我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      溯离皱皱眉,被九张机搀扶着站起身来。
      九张机垂眸笑笑:
      “不是没有,只是从没有感受过,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?这种事上,我倒教不了你什么,因为,我也不明白人们常道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,只是时常从桥头过客的过往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。
      “那真是一种十分纯粹深刻的东西,这才能惹得这世上万万千千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、卷入爱的洪流、被爱牵绊在人世,困在云雾中不得解脱。”
      说着,他望向前路:
      “还有最后一段路,便要到这桥的尽头了。要继续吗?”
      扶桑沉默着,没有回答。
      他想,溯离已经得到过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了。
      这已经够叫人嫉妒。
      那他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呢?
      戚长缨,也像当时对他说爱那样,对诸葛溯离说过一句“我很爱你”吗?
      扶桑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的,有没有戚长缨的爱、这爱是不是真的,对他来说都无所谓。
      他只是很讨厌别人把给过旁人的东西原模原样塞到他手里,即便那个“旁人”理论上来讲也是他自己,那也不行。
      这令扶桑对眼前这“最后一段路”生出些反感来。
      他缓缓攥紧手指。
      但,在他这里,做事就要做彻底,绝没有半途退却折返放弃的道理。
      就算面前摆着的是毒。药,他也要一口不落地吃下去。
      于是再次抬步向前走去。
      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上来,再次将扶桑拖回一千年前那场梦里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征北一战,戚长缨花了三年。
      他在战场上如主宰一般,以破竹之势,大败朝苏数名勇将。
      而沈华容连出奇策,与戚长缨一起带着戚家军连破朝苏一个个关口、一座座城池,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,终在第三年的冬**得朝苏可汗出了苏尔拉山。
      那之后,可汗亲手献上降书一封,终于低头,允诺朝苏从此作为大澧属国存在,两国以赤烽关为界,朝苏兵马绝不再犯大澧疆土。
      戚长缨真的将他所思所说都一一做到了,他在战中尽可能地减少伤亡,没有让任何一方的百姓受苦受难,他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前面几代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,他成了一个传奇,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英雄。
      那一年,他才二十二岁。
      而溯离跟着戚长缨,看过了天山的落日,看过了娜尔河的日出,站在朝苏的土地上看过整片的米苏尔达花原,也曾站在战后的废墟中,以扶桑神钟奏响安魂之曲,为万千英灵祈福超度,愿他们来世幸福顺遂,安稳一生。
      战事终于止歇的那年,溯离十八岁。
      他与戚长缨年少相识,如今他从孩童初长为高挑清瘦的少年,那抽条的速度,若是戚伯明还在,又得吹胡子瞪眼地说他费鞋子费衣裳。
      而戚长缨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。
      经历三年征战,从血色与沙尘中拼杀出来,他却似乎没被沙场戾气沾染半分,气质反倒愈发温和沉静,像春日和煦的微风,像盛夏清澈平静的水。
      拿到降书、大军准备开拔回京的前一日,夜里,将士们为了这场难得的胜利好好庆祝了一番。
      他们坐在一起,举着酒碗开怀大笑,笑着笑着却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,就这样边哭边笑,为了胜利,为了死去的人,也为了活着的人,更为了远在京城、今后不必再时刻准备着死别的亲人、爱人。
      溯离坐在喧闹哭笑着的人群中,安静得与这画面格格不入。
      面前是晃动的篝火的光,是晃来晃去的、或熟悉或陌生的人,但这些在溯离眼里都很模糊,像是隔着薄薄屏风看见的光影。
      在他的世界里,唯一清晰着的,就只有一个人。
      这三年,溯离看多了他穿着战甲的模样,看他生过病、受过伤,大概也算是和他一起慢慢长大了。
      他待在他身边,看他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小将军,到现在沉稳温和的大英雄。
      看他经历了很多生死,却从不忘那颗善良纯净的心。
      溯离坐在石头上,脸颊被面前的篝火烘得热热的。
      他一手托着脸,一手端着酒碗,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一直被人敬酒的男子。
      “阿离!干什么呢?这么开心的日子,你怎么还死气沉沉的,板着个脸,谁欠你银子了不成?”
      沈华容不知何时冒了出来,他喝得醉醺醺的,一屁股坐在溯离身边,抬手揽住他的肩膀,大喇喇道。
      “与你何干?”
      溯离瞥了沈华容一眼,再转眼,方才还在人堆里的戚长缨便不见了。
      找了一圈也没能重新找到人,他将这恼火就近撒到了沈华容身上:
      “滚开!醉鬼,熏死人了!”
      “我的好阿离,你何时才能待我像待系之那般耐心?”
      “系之”是戚长缨弱冠那年取的字,溯离觉得念起来太拗口,不如长缨好听,所以从来不唤。
      “哎呀,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,咱们的仗打赢了,就要回京了,虽说今年的除夕赶不上在京里过,可是未来很多很多年,咱们都能和家人在京城热热闹闹地过节,不必在这西北苦寒地吹冷风了。说来,阿离,你还没在京城过过年呢。”
      “那是你们。”溯离低头喝了口酒:
      “我没有家人。”
      “谁说没有?我和系之不是你的家人吗?”
      沈华容是真喝醉了,他搂着溯离的肩膀,靠在他身上:
      “待我回去,待到春日,我与芸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,到时候,你可一定要来吃我的喜酒!以后逢年过节的,要么聚我家,要么聚大元帅那儿,反正,那么大个京城,还能没你七月半的地方?”
      “我日日与亡魂打交道,到时戴一身骨头铜钱去你的喜宴,你不嫌晦气?”
      “哪里晦气?这长眠于西北的亡魂,生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,是旁人朝思暮想的亲人爱人,有何晦气?再说,谁不会死?待我死后也是亡魂一缕,我还能嫌未来的自己晦气不成?”
      说着,沈华容仰头瞧着天:
      “你瞧,这西北的星空可真漂亮。”
      “看了四年了,还没看够?”
      “那当然看不够。”沈华容笑笑,回过神来:
      “你呢?仗打完了,你有什么打算?还回京城,回钦天监,继续骑诸葛国师头顶上?”
      “……”溯离垂了垂眼睛。
      他没有回答沈华容的话。
      也没有告诉他,其实,他不想回京城。
      回了京城,他便又要面对那些虚伪做作的嘴脸。
      京城浮华于他不值一提,远不及西北这辽阔草原、清空朗月来的自在。
      但若要他独自留在这里,又实在没什么意思。
      其实,仔细想想,让他不舍的真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、脚下的山川湖海吗?
      不知是他真的不大清楚,还是清楚但不想承认,这方天地间,让他留恋的其实不是自由,而是……
      “是阿缨。”
      溯离一愣,皱起眉:“你说什么?”
      “我说阿缨啊,”
      沈华容抬手指指某个方向:
      “那不是他吗?”
      溯离方才一瞬攥紧的手又悄悄松开了。
      他顺着沈华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刚才被他丢失的戚长缨出现在了另一堆人里。
      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戚长缨被火焰映上暖色的笑容和侧脸。
      看了片刻,溯离微微垂下眼。
      “我不回京了。你的婚宴,我人到不了,但可勉为其难送你一份礼,待你成婚那日,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嗯?”沈华容因这话清醒了一点:
      “为什么?不回京城你要去哪?替阿缨戍守边关啊?”
      “这天下就只有西北吗?世界这么大,总有我要去的地方。”
      戚长缨这个名字,对于溯离来说越来越危险了。
      这种类似于有牵挂有留恋、被系住、被牵绊着、心念不由自己完全做主掌控的感觉,让他很不安。
     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只本能地觉得反感、拒绝。
      他得在这东西彻底成形前将它断开。
      否则,就只能让那个变数消失了。
      “要去哪儿?”
      戚长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边,溯离一愣,下意识抬眸看过去,就见他正含笑站在自己身侧,也不知何时来的。
      溯离还闻到,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在今夜多添了一缕酒香。
      “你管我去哪儿?”
      怔愣一瞬,溯离偏开视线:
      “烦你了,讨厌你,不想和你待一块儿,差事办完了就赶紧离你远点,一辈子不想再见你,又如何呢。”
      “……你瞧你,”
      戚长缨抬手揉了揉溯离的发顶,自己在他另一边坐下。
      戚长缨今夜也喝了不少,坐下来后,他学着沈华容的动作,也揽上溯离的肩膀,和沈华容一起将他挤在中间,抬手用手里的酒碗轻轻碰了碰他的。
      那时,周遭有人放声大笑,很闹很吵,怕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,戚长缨便自然地低下头靠近溯离耳边。
      其实那距离并不是很近,溯离却还是下意识想要远离。
      正是冬日,风吹着有些冷,戚长缨靠过来说话时的气息却是暖的。
      他扬着唇,笑意也沾到了语气里:
      “又说反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