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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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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497节
      “自是要办的。”陈严说道:“移风易俗之事,天子所重。此辈训以华风,百年后便是梁人了,谁记得他们是鲜卑、乌桓之众?”
      邵裕又看向南方的茫茫原野。
      湖泊星罗棋布,烟村缥缈难寻。偶尔见到一堆被垛高的土地,宛如水中岛屿,长满了随风飘荡的芦苇。
      谁能想到,善于骑马的草原胡人,将来兴许要操舟往返于各处,以种植水稻为生。
      “这边在修治河道,商旅都跑巢湖、淝水一线去了。广陵的商事,应没往昔繁盛了吧?”邵裕又问道。
      “明年就回来了。”陈严不以为意,然后又道:“殿下先前所问之事,已有眉目了。”
      “哦?”邵裕来了兴趣,道:“他们同意了?”
      “此事还离不开治河。”陈严说道:“殿下请随我来。”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日头西斜之时,邵裕来到了广陵城西的一处佛寺内。
      入寺之前,他仔细看了看,这佛寺有些新啊。
      征辽时,他发现慕容燕国和高句丽居然都有佛寺。居洛阳、汴梁时,听闻两地在过去十年间,各自多了两座佛寺,而今来到广陵,又见到了一座新修的佛寺……
      这帮法师还真有办法!
      战乱时有人为了寻求慰藉,信佛倒还可以理解,可天下太平了,佛寺居然还到处修,真的有点手段。
      联想到母亲说她年轻时受家族影响,对天师道有好感,现在却愈发相信佛家那一套,邵裕顿时无语了。
      众人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时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      一大腹便便的豪商苦着脸对一僧人说道:“法师,我夫妇积年信佛,供奉不断,为何却不能保得我儿一命?”
      法师闻言指着廊下吊着的一个纸灯笼,道:“此灯可遮挡夜风,不令灯火熄灭。可若灯油燃尽……”
      说完,法师摇头叹息。
      豪商若有所悟,但依然十分痛苦。
      法师转身对来人行了一礼,也不多话,直接就走了。
      邵裕将目光从僧人身上收回。
      这些人原来已渗透到世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了。寺外有卖花孩童,这是针对普通信众的,院内又给富商大贾提供聚会的清幽场所,这是面对上层的,真是面面俱到。
      天师道却还在研究符箓,甚至时不时造反,难怪要被镇压。
      “殿下。”几名富商见了邵裕,纷纷上前行礼。
      邵裕回了一礼,招呼众人坐下。
      “陈府君说你等欲购马,却不知售往何处?”他问道。
      “徐州、扬州。”先前那位死了儿子的富商也顾不得其他的了,第一时间收起悲容,说道。
      陈严适时地在一旁介绍富商身份:桓封,广陵本地人。
      “徐扬之地用马的人多么?”邵裕又问道。
      “便是广州都需要马,只不过其地酷热难耐,马活不长而已。”桓封说道:“可纵然马易死,广州豪富之家仍然不断求购马匹。”
      “他们多自宁州购入吧?”
      “正是。”
      “你等以前从何处购马?”
      “江陵。”桓封说道:“然路途遥远,且好马多为楚人所得,我辈屡屡吃亏。”
      “江南马价如何?”
      邵裕这句话一问,桓封便有些迟疑。
      陈严不悦地看了他一眼。桓封注意到后,立刻说道:“每年都有涨落,但五万钱总是要的。”
      邵裕不置可否。
      兴许价钱比他说的还要高,兴许现在还没几个人贩马过来,将来价钱会回落,总之他要派人调查一番,不可能任人空口白话。
      “辽地马确实不少,然局势不定,孤也不敢轻售之。”他说道:“你们要多少?”
      “一年三千匹,可有?”桓封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      邵裕暗道我以为你要一万匹呢,居然才三千。
      不过他也清楚,做买卖最忌讳吃独食,一年能贩三千匹马,已然是了不得的大生意了。再多下去,万一哪天张硕发现他的飞骑军马匹不足了,到你家括马,还不哭死?
      别以为这种事不可能,邵裕听说父亲当年——呃,不谈此事了,反正外祖母念了好久。
      “三千匹自是有的,再多的话……”邵裕面现犹豫。
      富商们以目示意。
      懂的都懂,能卖三千匹,难道不能卖一万匹。无非是价钱罢了。
      至于一万匹能不能卖出去,呵呵,在北地士族大举南下的背景下,谁家不想弄点马?
      便是和蛮夷在山中争抢地盘,大部分时候出动步卒,关键时刻数十骑冲杀出来,敌人猝不及防之下,那威力简直不敢想象。就连当年孙权割据南方,与曹魏为敌,还想方设法从北地、蜀中偷运马匹呢,这玩意什么时候都不嫌多的。
      “殿下。”桓封出言试探道:“我等可至东莱开办邸舍,采买中原器物,与殿下换马,有多少要多少,不知……”
      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三角贸易,即先采买南货,沿着邗沟一路船运至徐州,发卖给相熟的河南商人,再从他们手里采买河南货物,运至东莱,卖给邵裕后,驱赶着马匹返回广陵或建邺。
      邵裕只需搜罗马匹,驱赶至旅顺上船,海运至东莱即可。
      马在辽东相对不值钱,但中原货物可值钱了,尤其是生产生活必需品,邵裕在其中可以赚两遍钱。
      当然,这些广陵商人就赚三遍钱了,江南货物卖到中原赚一遍,中原货物卖给邵裕赚一遍,辽东马匹卖给南人再赚一遍,三赢!
      不然的话,你以为他们为何千方百计说动太守陈严,请燕王来商谈呢?
      在这个体系里面,没人吃亏,这就是贸易的奇妙之处。
      “过些时日,东海糜家那边自有人过来与你等仔细商谈。”邵裕说道。
      富商们面露喜色,然后又有些担忧。
      糜家是徐州有名的大豪商,他们插手进来,肉可就生生被夺去一大块了。但又有什么办法呢?糜晃糜子恢虽然退在家中养病,已然辞去了所有官职,但他可是天子早年的伯乐,谁敢轻视他?再者,人家几个儿子也在当官呢。
      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,有糜氏参与进来,这项买卖更稳当了,便是张硕也不一定敢公然截留你的马匹。
      敲定这件事后,邵裕又与众人谈起了辽东的其他货物……
      第十一章 七月
      谈完生意后,邵裕便准备走了。
      临离开之前,他发现这个名叫临河浮屠的寺庙居然拉了整整一牛车的佛经回来。
      他默然无语。
      这些佛经用了多少纸?他一时数不清了。
      另外,佛经肯定是用雕版印刷的,这说明有匠人刻了佛经的木版,已经可以反复印刷了,这意味着佛法的传播。
      没想到啊,佛经居然慢慢成了纸张的重要需求。
      父亲命人在宜阳研究墨水,后来少府接力,前后捣鼓了很多年,才弄出一种勉强令人满意的墨,最后却便宜了印刷佛经。
      广陵这城市也有意思,北地很多地方还在抄书,并没见到雕版印刷,但广陵这座被大梁收取没几年的城市却有了,不愧是江淮重镇。
      出得寺庙之后,邵裕又静静看了下临河浮屠。
      那几个豪商多半还留在里面商谈怎么开邸舍、怎么运马。为了钱,儿子病死都是小事……
      邵裕忽然想起父亲酒后与他谈货殖之事,说买卖双方完成交易后,暗地里互骂对方“傻逼”,然后喜滋滋带着货物离开,那便是一桩好买卖。
      他当时问“傻逼”何意,父亲却清醒了过来,顾左右而言他了。
      广陵这帮傻逼!
      皮子我直接去海滩上捕猎就能得到,或者出西安平,去带方郡甚至是高句丽附庸的东沃沮,都可以轻松得到,不费什么事,却能换你好多铁质农具、书本笔墨、瓷器首饰、蔗糖茶叶等等。
      当然,对方可能也在骂自己傻逼,居然用马匹、毛皮、珍珠、药材、海货换这些“不值钱”的玩意。
      这大抵就是父亲说的“好买卖”吧。
      邵裕在广陵待到了七月初七,遇到了南下的糜氏族人后,向他们借了一笔钱,于广陵采买了不少茶叶、瓷器、葛衫、金银器、首饰之类他以前不太肯买的奢侈之物。
      茶叶、瓷器可赏赐给部落酋豪,以安其心。
      葛衫、金银器可赏赐给跟着他的中原士人,他们不容易,也不一定看得上这些赏赐,但作为主君,他不能一点表示没有。
      至于那些精巧的首饰嘛,自然是送给妻妾们的了,她们更不容易,心中可能还有怨气。
      采买好的货物交由糜氏族人带回东海。八月时,他们家会有一支商队北上平州做买卖,届时可送至襄平。邵裕其实劝过他们走蓬莱渡海,但糜家人有些害怕,便算了。
      最后,他又托糜家人想想办法,在广陵或者江南招募一些会操舟的船工。
      对这一条他没抱太大希望,故没给出指标,只给了较为丰厚的条件:一人赐绢十匹,若拖家带口去辽东,另给田百亩。
      反正能募几个是几个,不强求。一个募不到也不要紧,大不了回去培养土人,让他们慢慢学会操舟。
      做完这一切后,他于七月中返回了合肥。
      当地还是老样子,不过春小麦却日益接近成熟了。他稍稍巡视了一圈,发现田间的麦子、杂草“交相辉映”,愈发明显了。
      这帮鲜卑真傻逼!
      他没多做耽搁,很快便搭乘合肥度支校尉张钦运输江南赋税(钱帛,非粮食)的船只返回了汴梁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“殿下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汴梁建国门大街集贤坊燕王府内,王友裴满迎了过来。
      他身后还跟着王师索绥。
      从姓氏就可以看出,索绥出身凉州,是燕王府第二任王师了,不过他和太子太师宋纤一样,喜欢待在家里写书,不太管事,邵裕也不以为意,就当养着一个闲人了,不意今日也来了。
      邵裕朝二人行了一礼,然后将二人带到书房,落座后问道:“何事?”
      裴满刚从辽东赶来,闻言说道:“宇文夫人传讯,说逸豆归被人当面指摘,与可朱浑氏交恶,双方各自回到部落,兴许已经打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