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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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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461节
      闰七月十八,木底城外哭声连天。
      一群群的男女老幼被押上了阵前,撕心裂肺地哭喊着。
      城内一开始毫无动静。
      侯莫陈参大手一挥,刀斧手上前,手起刀落,顷刻之间,百余枚头颅滚落而下。
      城头顿时大哗,无数人跑来跑去,似乎还有唾骂之声,虽然听不懂他们在骂什么。
      邵裕站在一处高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      舍人郭时跟在身后,为其牵马执槊。
      郭时见过邵勋,此时难免将父子二人拿来比较。在他看来,两个人都挺狠的。
      譬如眼前这般抓百姓来攻城,父子二人都做过。
      区别在于今上会驱使百姓攻城,消耗守军的气力和箭矢,而燕王则换了一种玩法:当众斩首,激守军出城来战。
      老实说,郭时不觉得这种办法有什么效果,有些人的脸皮是真的厚,他们基本不太可能——呃,郭时瞪大眼睛,发现木底城城门大开,大批军士鱼贯而出,在城下列阵。
      邵裕也神色一振,仔细观察着出城的敌军。
      片刻之后,他放声大笑。
      甲胄不多,器械也不甚精良,与之前被他击溃的一支部伍类似。
      不过人数却多了不少,似乎有四千余众。
      邵裕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,不,可能有五千,其中步卒四千余、骑卒数百。
      在这一刻,他无比感谢父亲早早就逼着他们兄弟几个学会点计敌兵人数,甚至不惜带着他们登上大震关,一一考核。
      这些不起眼的小事,到如今慢慢都变成了他宝贵的财富。
      上一次击溃敌人靠的是骑军勇猛,这一次的敌人比上次略强,需要换一个打法了。
      思虑间,他的目光落在了木底城外的一座石桥上。
      此桥横跨南苏水南北两岸,应该是为了便民所建,战斗的关键便着落在此处了。
      他的呼吸渐渐有些粗重,手心也渗出了些许汗意。
      在注意到其他人都看着他后,邵裕深吸一口气,心中默念:没有人天生就会打仗,我从小学了那么多,又练兵、治军这么多年,我不比别人差,现在只需证明自己。
      “传令……”他中气十足地下达了命令。
      随着命令下达,各支营伍立刻开始了行动。
      因为梁军多骑兵,故排在最前面的燕王府护军稍稍向后退却了一阵。
      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操作。
      郭时听到了神色大变,在狭窄河谷地中撤退,十分拥挤,一个不好就乱了。
      邵裕却瞪了他一眼,道:“我与将士同吃同住多年,上下无疑,何惧哉?”
      郭时心下稍安。
      果然,正如邵裕所说,燕王府骑兵是他一手带起来的,相互间十分信任,退却之时,看到燕王仍站在山坡上后,心下大定,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行动。
      走在最后面的一股人甚至还抛射出了一轮箭矢,落入正在向木底城方向奔去的高句丽百姓人群之中,制造了大面积的杀伤。
      高句丽人愤怒欲狂,加快脚步,追了上来。
      骑兵毕竟四条腿,虽然道路狭窄,但终究还是散了开去,露出了在南苏水北岸列阵的四千名左飞龙卫府兵部曲的身影。
      他们高举着长枪,齐齐大吼一声“杀”,举步而进。
      高句丽人赤红着眼睛,根本不管他们前面是什么人,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。
      密集的马蹄声响了起来,不过不是在北岸,而是南苏水南岸。
      在邵裕的目光中,精挑细选的左飞龙卫府兵三千余人策马疾行,沿着水南平缓的河谷地一路向东,越过了河对岸的燕王府骑兵,越过了自家部曲,越过了高句丽的大阵。
      冲到离木底城不过百余步的地方时,慢慢转向,分批下马。
      石桥两头其实有部分军士守御,还临时安放了鹿角,高句丽人并没有大意。
      但左飞龙卫的将士们下马后,齐刷刷抽出长剑、大斧、步弓,只一轮冲锋,就击溃了桥南的数十高句丽守兵,然后斩断鹿角,涌上了石桥。
      北岸还有百余人,惊得目瞪口呆。
      长剑奔涌而至,瞬间劈开了一条血路,百余敌兵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      木底城头的守军惊慌失措,大呼小叫。
      府兵们纷纷过桥,瞬间便过来了两三百人。
      木底城门再度大开,最后的守军已经冲了出来,似乎想要挽救危局,城内隐有鼓声,大抵是在聚兵。
      没办法,他们不能让这股府兵绕到己方主力侧后,否则万事皆休。
      过桥的左飞龙卫将士越来越多。
      一名背插认旗的队主大吼一声“随我来”,便带着数十人直冲城门,与迎面冲出来的高句丽守兵战在一起。
      长剑挥舞之下,血肉纷飞。队主战着战着,便已被高句丽军士淹没,不见了身形。
      后方又涌来百余人,梁、丽双方将士都没了阵型,各自堵在城门口激战。
      丽兵疯狂地冲击着,梁兵虽只有百余人,但就是死死钉在城门口,绝不后退半步。
      另外一侧,整整两千四百名府兵列好了阵势,从后方朝高句丽主力大阵发起了冲锋。
      丽兵遭前后夹击,喧哗声一片,再不复之前那股红着眼睛猛冲猛打的势头,阵型前后脱节,乱作一团。
      密集的马蹄声再起。
      早就等候已久的悉罗部轻骑从战场一侧杀出,箭矢如雨点般落入丽兵大阵之中,将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击垮。
      山坡之上,所有人都用叹服的目光看向邵裕。
      邵裕面带微笑,但紧握着的拳头里却满是汗水。
      没有人比他更紧张,没有人比他更享受这一刻。
      先激怒守军,迫其出城来战,再退后引诱,令其离城稍远。关键时刻,骑马步兵高速战场机动,奔袭敌军后方,动摇其阵脚,乌桓轻骑完成了击溃敌人的最后一击。
      但他也知道,没有左飞龙卫将士高超的战斗素养,他这个计划不一定能顺利执行下去。
      光突破石桥,再封堵城内援军——可能不多,但一定够拼命——然后发起冲锋这种事,换一支部队来,未必能成功。
      很多将领总是抱怨完美的计划执行不下去,原因固然很多,但他手下的兵员素质不能胜任过于复杂的战术,很可能是重要原因之一。
      他成功了,得益于父亲苦心孤诣培育了多年的开国老兵。
      高句丽人的军阵如同崩溃的大堤一般,散了个七零八落。
      正面的府兵部曲墙列而进,长枪刺杀不断。
      乌桓骑兵从侧翼发起攻击,不断用箭矢收割人命。
      燕王府骑兵也加入了战场,他们用长枪大槊,勇猛地破入敌军阵中,勇不可当。
      两千余名府兵自背后掩杀,长剑挥舞之间,人头纷纷落地。
      这一仗打得十分“扎实”,出城的五千高句丽步骑几乎无处可逃,四面八方都有梁兵,被杀得人仰马翻。
      最惨的大概是那五百骑兵了。
      他们被布置在大阵正中央,大概是关键时刻反冲击用的,此时被裹挟在步兵人丛之中,进退不得,纷纷落马……
      再长的战斗总有尽头。
      在彻底击溃高句丽五千主力后,梁军步骑冲向木底城。
      残存的敌军毫无斗志,纷纷溃散。
      骑兵率先入城,见人就砍,逢人便杀。
      左飞龙卫则再分出一部分人手,前方五里外的山城,趁虚袭取之。
      这一天,对木底城的高句丽人来说,是血色的一天。
      邵裕展现了和父亲不同的一面,他几乎没有限制士兵的杀戮,给了他们充足的发泄良机。当太阳落山之际,整座木底城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树苗一样,渺无生机。
      随着清脆的钲声响起,杀戮才告一段落。
      残存的木底城百姓被驱赶了出来,清理街道,掩埋尸体。
      邵裕则令人清点物资,拷讯俘虏。
      吃罢晚饭后,他得到了第一份审讯记录:高句丽王亲率四万余众齐集南道,汇合慕容氏残众,意图阻挡梁军主力。
      他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      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啊!
      “将宇文部唤回来。”邵裕想了想后,又补充了一句:“听闻从兄还在围攻催阵堡山城(今铁岭东,又是一个高句丽越境修筑的山城),不要打了,将兵都调过来,就说我这一路破了,贼势空虚。”
      信使很快离去。
      邵裕经冷风一吹,才感觉方才浑身都湿透了,不过心情却好得无以复加。
      第一百八十六章 直插到底
      正所谓兵贵神速,在得知高句丽主力聚集于南线之后,邵裕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着手进兵。
      命令下达之后,军士们没有二话,直接拿出粮食喂马。反正缴获的粮食也带不走,喂马总比烧掉好。
      府兵部曲则开始紧张地制作干粮,确保够七到十天使用。
      受伤或死掉的战马,连带着缴获的猪羊,统一制作熏肉,此项任务则交由留守军士,完成后再送上去。
      是的,作为他们夺取的第一座城池,木底城会派军士留守,人选也已经确定了:左飞龙卫瑕楼龙骧府部曲督史仙以下千余名府兵及其部曲。
      他们无需出击,固守即可,另外便是等待宇文部三千骑以及可能的后续援军。
      闰七月十九,他们几乎只休息了一夜,第二天午后便大举出发。
      这次换了幢主段保为先锋,领数百骑居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