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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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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144节
      袁耽一听,脸色差点抽搐。
      这混小子,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?堂堂开国之君,被堵在宫里做咸菜,是不是你还要说他的马槊上都挂满了咸菜晾晒?
      “君有何事?”袁耽平复心情,问道。
      “带我去耍几把樗蒲。”邵度笑道。
      袁耽转身就走。
      “哎,别急啊。”邵度追了上来,无奈道:“过几日我就要去少府任事了,那时再博戏,怕是要被阿爷打断腿。”
      “他人博戏是为钱,君为何物?”袁耽停下脚步,问道。
      邵度有些不好意思,道:“当屋呼卢,颇有意趣。”
      袁耽笑了笑,道:“待我把你钱赢光了,你就觉得无趣了。”
      邵度先是愕然,继而叹道:“也是,况我也无甚钱。”
      “君去少府任何职?”袁耽问道。
      “当个令史,管几个铸钱炉子。”邵度回道。
      “铸什么钱?”
      “你可知汉武帝‘白金三品’?”邵度问道。
      “什么?”袁耽大惊失色:“此汉武掠夺民财,岁余即废不行,难道——”
      “彦道勿惊。”邵度说道:“陛下还不至于如此贪财,只是与此物相类罢了。”
      所谓“白金三品”,是汉武帝发行的一种货币——算是法币了。
      材质说是银锡合金,其实主要是锡或铅,银很少。
      这种“银”币有三种面值,其一曰“白撰”,直三千钱;二、三种没有名字,各直五百钱、三百钱。
      时人俗称龙币、马币、龟币,中间无孔,没法用绳穿,各有龙、马、龟图案,龙币背面外缘还有一圈外国文字,却不知是哪国文。
      汉武帝也知道发行这种货币和抢劫无异,于是先整了一场祥瑞,先在苑中发现白鹿,然后郊雍时又获角兽……
      简单来说,人为制造新货币的神圣性,以为“天用莫如龙,地用莫如马,人用莫如龟”,一套三枚,故曰“白金三品”。
      但世界是物质的,老百姓发现白金三品里面几乎都是铅,白银很少,于是私下铸造。
      一时间,举国造假币,天下沸腾,“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”——到最后被从牢里放出去的造假币者就有几十万人,还赦免了一百多万自首之人。
      白金三品法币发行的失败,只有一个原因:汉武帝太贪了。
      你发行法币,收点铸币税,5%、10%之类,没问题,大家犯不着为了这点利益而冒死罪的风险,这世上比一成收益高的买卖数不胜数。
      但你用八两铅来骗大家的三千五铢钱,过分了吧?
      你强行规定龙币一枚当三千钱,好,我不反对,我也铸这个钱,阁下该如何应对?
      所以,铸一枚银币,你可以在重量上做文章,赚点好处,但不能偏离太远——这便是袁耽担心之处。
      “少府本欲铸龙、马、龟三币,但这不是被汉武帝弄臭了嘛……”邵度说着说着,便从兜中摸出一圆形银币,道:“故少府只铸龙币,朱提银九、锡一,重四两(不到56克),直万钱。”
      袁耽接过银币,仔细看了看,正面是龙的图案,背面则有两方“少”字戳记。
      随即又默默心算,如果是四两成色十足的朱提银,差不多值九千六百开平通宝。
      如今这枚龙币重四两,又是银九锡一,还强行规定直万钱,朝廷确实赚了,但赚得不多,不值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去私铸,除非你能直接接触银坑。
      但现在还有个问题,朱提银在汉末已经枯竭了,而今各地或还有些小银坑,但都不如当年朱提银的盛况。
      所以,纵然这种龙币能为天下人接受,却铸不了多少,完全不敷使用,撑死了作为赏赐之物发给臣子罢了。
      昔年曹魏降将郭修刺杀费祎,死后追封长乐乡侯,其子袭爵,赐绢千匹、银千饼。
      这个银饼就是赏赐之物。
      当然,严格来说还是有区别的。曹魏赏赐的银饼并非钱币,不像汉武帝的“白金三品”以及今上的“龙币”,明文规定是钱币,且盗铸者死。
      袁耽将龙币塞回邵度手里,笑道:“万钱而已,也就何曾一天的饭钱。”
      “曾子劭日食二万钱,我都不知道怎么吃的。”邵度叹道:“我上次要吃鹿尾,阿娘都让我等半个月再买。”
      “家有余财而不汰侈,杜夫人可谓贤矣。”袁耽感慨了下,旋又问道:“此钱铸了多少?”
      “千枚而已。”邵度说道:“我去任事之后,再打听下铸不铸。”
      “那有什么用?”袁耽奇道:“一场樗蒲都输赢几百万。名气大一些的豪商,哪个不带价值几千贯、上万贯的财货?一千龙币,也就一万贯而已。你让温秦州拿上赌桌,一天就输完了。”
      邵度忍俊不禁,只能说道:“我亦不知,只是奉命行事而已。”
      袁耽默默站在那里,仔细思索。
      老实说,他挺感兴趣的,比赢一把大的还感兴趣。
      明知道龙币不够用,为什么还要铸造?这一千枚放出去,一眨眼就没了,连个水花都不带响的,而且从今往后未必会出现在市面上。
      其实不独袁耽了,正在楚王府内饮宴的少府监庾敳也不是很明白。
      天子觉得他贪、笨,很多时候不愿多讲,让他摸不着头脑。
      喝得昏昏沉沉之后,庾敳被人搀扶了回去。
      第二天清晨,邵勋、庾文君二人已在正厅坐着。
      新婚夫妇齐齐来拜。
      邵勋观察了一下,昨天还强装笑容的二子邵珪脸色好了许多,儿媳祖氏一脸害羞之色,人比花娇。
      邵勋略微有些感慨。
      不知不觉间,他竟然也到这个年纪了。
      再过几个月,第一个孙子或孙女都要降生了,想想简直恍然一梦。
      庾文君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      邵勋回过神来,看着新婚夫妇,道:“佳人成对,喜结良缘,此诚可贺之事。你夫妇二人今后还要互相扶持,共赴白首之约。”
      二人齐齐应了一声。
      邵勋看向二子,道:“既新婚燕尔,下个月就留在洛京吧。”
      “父亲。”邵珪一听,立刻说道:“儿愿伴驾南行,为父亲分忧。”
      邵勋无语。
      放你小子的假,还不愿意。
      “也罢。”他起身道:“左右不远,去便去了。一会去见见你娘亲,她等你很久了,昨晚泪流不止。”
      用过早饭之后,邵勋便上了辇车。
      “陛下……”庾文君轻声说道。
      “叫我夫君。”
      “夫君不陪我去看看梁阿姐么。”庾文君问道。
      “去了恐惹人闲话。”邵勋说道。
      庾文君哦了一声,又道:“上次夫君说阿姐之子只有八个月,其实不对。妾遣人问过了,乃足月产子。”
      邵勋无奈道:“你们这些妇人,整日便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朕却没这份闲心,回宫后还要处置刘路孤之事。”
      说完,摇头失笑,仿佛很无语似的。
      “陛下是做大事的……”庾文君看着前方,轻声说道。
      御辇缓缓向前,很快便入了宫。
      这个时候,北边传来消息:王丰、刘闰中、王雀儿等人合兵,于高阙大破刘路孤、刘虎兄弟。
      刘虎率众降。路孤负伤,仅率数百骑远遁,后为河西鲜卑折掘部擒获,正送来洛阳。
      与此同时,代公拓拔什翼犍及太夫人王氏押着刘路孤家眷及其党羽千余人南下,顺便朝贺。
      北方这一摊子事,算是暂时平定了,今可集中精力对付南方。
      第八十一章 震惊!孩子们竟然……
      邵度的情报异常准确。冬月初的时候,邵勋真的没南下,而是留在洛阳。
      冬月之时,甚至去了芒山、尸乡等地,给府兵发放礼物,回程之时,再探望禁军将士家人,忙得脚不沾地。
      不过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今年冬天在广成泽过,这是早就确定的事情。
      冬月初十,甚至已经有人提早南下了,比如——
      鹅毛般的大雪之中,一匹小马驹快乐地撒着欢。
      马背上一红衣女郎正熟练地控驭着马匹,在纷飞大雪之中肆意驰骋。
      不远处列着五百精骑。
    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红衣女郎,几乎不愿转动分毫。
      景福公主邵福,年少时就经常跟着陛下一起游宴、行猎,骑术相当了得,更会飞马射箭——虽然准头不怎样。
      简单来说,她几乎是所有参加过上林苑演武的年轻军士们的“白月光”。
      而今,白月光要嫁人了,呜呼哀哉。
      纵马驰骋了一会后,符宝兜回了一座草庐前,轻巧地跃下马匹。
      李重的三个儿子纷纷行礼,然后穿着孝服离开了,将空间让了出来。
      今年早些时候,淮陵郡公李重的母亲死了,本来都准备回乡奔丧了,结果一份《夺情起李重为镇东将军诏》的诏书发往徐州,于是只能继续留镇。
      但李重夺情,其他人则要守孝,包括他的三女儿李毓。
      李重之前一直很宝贝这个女儿,回绝了很多不成器的浮浪子弟,以至于都十六岁了,还没嫁出去。不过在听闻有皇子看上她之后,心下大惊,立刻降低要求,开始物色,结果他母亲病逝了。
      虽说士人嫁娶有拜时的说法,即丧期也可以嫁娶,以及各种“礼岂为我而设邪”,但李重还是没这么做。
      如今一年快过去了,李毓也快出孝期了。不过别急,李重的父亲在老妻过世后,好像也不太行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