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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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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090节
      王衍面带微笑,轻轻扫了一遍以陈有根为首的武人。
      褚翜面色却有些不好看。
     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可能是晋阳论道开始吧,这些武人就愈发“猖狂”了。
      尤其是天子自创了不少武职,什么禁军三院,什么府兵八卫,以前闻所未闻,职级还都不低,连带着朝堂中武人的数量也大大增加。
      人一多,就喜欢抱团,声音就大,心气就高。
      “公济。”邵勋又遥举酒杯,看向刘闰中,道:“听闻你又置一夫人?”
      刘闰中心下一惊,面色却很沉稳,假借酒劲,故意用粗鲁的语气说道:“太原王氏女。臣以往只能远远看着,生怕凑近了被人扇耳光,现在纳回家,发现不过如此。”
      邵勋大笑,道:“卿未尽其妙。”
      刘闰中一听,这才放下心,笑道:“陛下尽得其妙,遂奄有天下,臣不如也。”
      邵勋复大笑,问道:“你府中有妻妾二十余了吧?”
      “快三十个了。”刘闰中说道:“多是近五年置办的。”
      其实,魏晋以来对公卿官员妻妾数量都是有要求的,但从来没有执行过,因为根本没法执行。人家说这不是“夫人”,而是“女乐”、“舞姬”、“侍婢”,你又能如何?
      再者,对于掌握权势的男人来说,这种政策就不得人心,注定会遭到抵制而名存实亡。所以刘闰中大大方方说出来,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      “可养得起?”邵勋问道。
      “托陛下的福,臣家业愈发兴旺,富贵享用不尽。”刘闰中说道:“臣唯愿大梁人无水旱之弊,国无饥馑之灾。上党刘氏有此造化,全赖陛下。今后国中若有征伐之役,陛下说一声便是,只要臣还骑得动马、拉得开弓,些许宵小,旦夕可平。”
      说完,直接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道:“臣也就这点本事了。不过臣这不有数十姬妾么,多生些儿郎,长成后又可为陛下拼杀了。”
      “公济,你我相交多年,情分自不一般。”邵勋将杯中酒亦一饮而尽,道:“自当同享富贵。”
      刘闰中豪爽无比,自己又倒了一碗酒,饮尽后,直接拿衣袖擦了擦嘴,大呼痛快。
      “陛下。”御史中丞裴宪从后排站起,道:“臣纠刘侍中君前失仪。”
      刘闰中愕然,继而愠怒。
      “罢了,今日高兴,无需拘束。”邵勋摆了摆手,道:“朕第一回当天子,许多人也是第一回当公卿重臣。大梁江山,来得并不容易。君臣风云际会,乃是一段佳话,今日但饮酒而已。”
      说完,又举起酒杯,道:“满饮此杯。”
      群臣纷纷回敬。
      邵璋放下酒碗之后,偷偷看了一眼凉城郡公元真。
      父亲把他安排在身旁,在外人看来,那就是礼遇代国使者,恩荣已极。
      但在邵璋看来,那就是父亲心中觉得亏欠了这个儿子,想尽办法弥补。
      元真应该也是知道自己真正父亲是谁的,小脸时不时转过去,一副非常开心的模样。
      他太小了,很贪恋父亲的陪伴。
      不过,十四弟没有可能染指大宝,宗正寺甚至没有将他的名字录于其上。
      收回目光之后,又看向对面。
      二弟、三弟都坐在文官班次之中。
      三弟念柳居然也在偷偷看他,见被发现了,举起酒杯示意。
      邵璋回敬了一下,同时有些惊讶。
      三弟这性子有点不一样了啊,难道桑梓苑半年历练,效果这么好?
      前几天他甚至听闻,赵王府的僚属居然配齐了,在诸兄弟中是最快的。
      王师——晋时曰“傅”,因避讳故——出自河东裴氏。
      友、文学分别出自河东卫氏、柳氏。
      中尉则由薛氏遣一劲悍勇战之子弟担任。
      京兆杜氏、韦氏、弘农杨氏、西河宋氏等族亦有子弟出任官职。
      这是一个西州色彩十分浓厚的王府。
      当然,这不奇怪。
      河东、平阳二郡从文化上来说就是关西一脉,与关西士族联系也比较紧密,而裴氏又与并州士族也有相当密切的关系,大力选用雍、秦、并、凉四州士人并不奇怪。
      邵璋默默吃着酒菜,心事重重。
      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,众人渐渐都有些放开了。
      邵璋注意到,父亲起身离席,到西中郎将北宫纯那边谈笑。
      “今日高会,见得凉州英才,朕喜甚。来,饮下此杯。”邵勋举着酒杯,笑道。
      “凉州父老翘首以盼陛下久矣。”以北宫纯为首的一干凉州将吏纷纷应道。
      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是新近入官的,是邵勋对凉州上下的一种拉拢。
      即告诉当地大族,我愿意用你们的子弟为官,你们到底跟着谁?
      目前事情已经在当地开始发酵了,随着时间推移,效果会越来越显著。
      “朕开国之后,将欲巡视疆土。”邵勋又道:“今年便打算西巡关中,驻跸长安。惜凉州未定,不然倒可以去看看,遴选秦凉英才,为朕所用。”
      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,一听这话就有数了。
      天子有极大可能试图对西凉动兵,且多半就是今年。
      凉州与别的地方不一样,地形、气候及外部环境造就了当地比关东更加明显的豪族政治。
      他们在地方上手眼通天,势力极大。
      北宫纯旁边坐着谁?散骑常侍辛谧。
      他出身陇西辛氏,与统领西平、晋兴、枹罕的辛晏是同族,而后者俨然是凉州治下的一个独立小军头。
      张骏都指挥不太动他,一度打算以“擅权”为由征讨辛晏父子,最后被劝阻了。
      辛氏之外,还有韩、索、阴、阎、游、麴、马、窦、李等族子弟。
      百余年了,凉州及邻近的陇西、天水来来回回就这些家族,不管中原如何变幻,他们地头蛇、土霸王的地位从未变过。
      与他们相比,张轨、张寔、张骏祖孙三代都算是外来者了。
      说句难听的,张骏脑子完全不清醒,他凭什么让这些地头蛇为他卖命?
      “凉州,终究还得靠汉魏以来西迁之名族。”邵勋最后说道:“此辈读书治产,守御一方,功莫大焉。不用彼辈,朕又用何人?凉州无需度田,诸般资财,当拿来厚养军士,以防贼寇。”
      众人一听,纷纷对视。
      陛下这是又开出了一个条件啊。
      不度田、给官做,且不动摇凉州大族在当地的地位……
      到了这地步,凉州上下抵抗的决心又弱了几分。
      这就是拿大势压人,再分化瓦解。
      战争结果,可能已经在开打前就注定了。
      第三十二章 十五
      寒风劲吹半夜之后,雪终于落了下来。
      扑扑簌簌一整夜,鸡鸣时分,已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      早起的宫人打开了殿门。
      外面黑漆漆的,冷风涌入厅内,翻动着案几上一摞摞厚实的文册——
      “济北郡:县五,户一万五千七百,口七万二千。”
      “济南郡:县八,户一万六千六百,口八万一千。”
      黑字下面是几行细小的红字批注:“前汉济南十四县,户十四万余、口六十四万余;后汉济南十二县,户近八万、口四十五万余,今八县,止八万人?似应有十万。再查!”
      似乎是心情不太好,红字后面又加了一行:“晋武太康盛世,青州六郡不过五万余户,彼时天下户口应有后汉盛时六成,青州六郡户口竟只有前汉济南一郡户口之三一?滑天下之大稽!司马炎,言过其实。”
      “东莱郡:县六,户一万一千一百、口五万八百。”
      “晋东莱国止六千五百户,今逾万,卿等尽心矣!朕这就遣人寻访司马蕤王府旧吏,查其档籍,卿等安坐便是。”
      “乐陵郡:县五,户一万二百,口四万九千五百。”
      小作文批注又来了:“曹魏此郡便是一万户,晋时一万户,梁又一万户!不论何人治下,不论疾疫、灾害如何,不论是否久历战事,户皆一万,朕信矣!”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“吱嘎!”门被轻轻关上。
      文册正好停在最后一页:“下邳不论,凡十九郡、一百十二县,计军民二十七万八百余户、一百二十五万四千三百余口。”
      最后附有一个大大的红叉,上书二字:“无能!”
      宫人将书册档籍、笔墨纸砚仔细收好,又擦洗了一下桌面。
      她们的动作非常轻柔,因为里面传来着轻微的鼾声。
      天子白天日理万机,晚上继续理机,累得很,今天都没起来练武。
      换了一桶水后,西边膳厅内的桌案也清洗干净了。
     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外面有人轻声询问道:“陛下可曾起身?”
      “未曾。”
      来人似乎有点着急,叹道:“今日有登高之会。再不起,皇后要起了。”
      宫人默然无语,她能怎么办,只能说道:“先准备早膳吧,陛下今日不练武,豚、鸡、鱼三味少少准备些即可。”
      来人脚步声远去。
      宫人站在厅内,看向东侧偏殿。
      殿室之中,温暖如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