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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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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晋末长剑 第1079节
      片刻之后,有官员抬着血、肉而至。
      这些全部是拿来祠奉天神的。
      如果不是开国天子,而是守成之君,还会分一半牺牲至太祖神座前,但梁王自己就是太祖……
      不知不觉间,东天熹微,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。
      黑沉沉的大地即将迎来破晓时刻。
      “嘚嘚”马蹄声在外围响起,隐隐还有齐整的脚步声,以及器械碰撞的哐哐声。
      坛东的官员们听得动静,齐齐肃立。
      在这一刻,再也没人交头接耳了,再也没人百无聊赖了。
      便是再腰酸背痛腿抽筋,这会也得坚持住,因为新君来了。
      新朝冗从仆射、原平阳太守唐剑带着数百执戟武士、仪仗扈从,紧紧围护在金根车旁。
      当是时也,金色的阳光破晓而出,普照大地。
      金根车停了下来,头戴十二冕旒、身穿大裘衮的新君下车,顶天立地,气度万千。
      曾易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,心中竟然有些激动。
      不知道为何,他想起了梁王在河北泥淖之中,救下他的场景。
      也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回了,但他的眼睛就是微微有些湿润。
      他们勠力拼杀,终于把梁王送到了这里。
      他不当天子,谁有资格当?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祭坛东侧,邵勋甫一下车,便被太常官员领到了祭坛一角。
      已经有礼官跪拜于地,手执匏陶,以酒灌地——祭祀用的醴酒。
      “陛下当拜。”官员小声提醒道。
      邵勋微微颔首,提起裘衮下摆,拜伏于地。
      “兴。”礼官大声道。
      邵勋起身。
      身后数十步外,群臣百僚在礼官的引领下,齐齐下拜。
      “兴。”礼官大声道。
      群臣起身。
      “陛下请随臣来。”有太常博士走了过来,再度小声提醒道,生怕他日理万机,没关注过流程。
      于是邵勋绕坛而走,自从徂南,于南阶前站定。
      未几,太常卿崔遇快步而至。
      前大将军府督护、现黄门侍郎糜直亦至。
      糜直洗爵,跪授邵勋。
      邵勋接过后,交给执樽郎,此人往里酌了一些醴酒,再交还邵勋。
      邵勋深吸一口气,踏阶而上,至以昊天上帝为首的群神神座前,跪拜于地,恭恭敬敬地将醴酒敬奉而上。
      “兴。”礼官大声道。
      邵勋再拜,起身。
      太阳越升越高,风奇迹般地停止了。
      金色的阳光洒落于身,暖洋洋的。
      身体中更是涌动着一股磅礴的力量,教人意气昂扬。
      邵勋面南而立,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,那都是他的子民。
      更远处,则是一望无垠的村落、乡野,还有那巍峨的群山、奔流不息的河川,那是他的江山。
      天日昭昭,江山如画。男儿至此,夫复何求?
      在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便是昊天大帝、五方上帝最宠爱之人,平贼寇、挽天倾,拯救华夏气运。
      数名礼官上了祭坛,各酌醴酒,合于一爵跪献。
      邵勋接过,饮尽,然后在太常博士的引领下,自东台阶而下,绕行小半圈后至坛南。
      百余步外,诸胡使者群集。
      代国太夫人王氏牵着拓跋力真的小手,仔细看着。
      高大的祭台、肃穆的气氛、庄严的场合以及那无边无际的观礼人群,让她颇受震撼。
      同时,心底之中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骄傲、小喜悦。
      这样一个顶天立地、功盖天下的男人,不还是……
      她下意识捏紧了力真的手。
      三岁的拓跋力真不解地看了看母亲,然后下意识伸出手,要抱。
      王氏低下头,在力真耳边小声说道:“今日力真莫要乱说话。”
      拓跋力真被转移了注意力,小脑袋转了过去,试图搜寻父亲的踪迹。
      同时也有些委屈,父亲为何不抱我?为何不来陪我?
      他好想冲过去,一把抱住父亲的大腿。
      王丰更是紧张兮兮地看着外甥——别管父亲是谁,只要是妹妹生下来的,肯定是他外甥没错了。
      这种场合,不让拓跋力真出席不合适,有违仪礼,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呢,但又怕他乱说话。
      力真三岁了,说话也很早,非常聪慧,万一嘴里突然蹦出“父亲”二字,王丰都不知道梁王该怎么下台。
      所以他时刻关注着外甥,一有不对就捂嘴。
      另外,王丰也很是感慨。
      今天这个场面实在太宏大了。
      听老人说,当年族中也有人参加了晋武帝司马炎的南郊祭天典礼,百僚士民及四夷与会者数万人。
      举办这样一场典礼,对人心的提振是非常巨大的。
      他身处其中,都感受到了那莫大的威严。
      这便是煌煌正朝气象,教官民四夷心折。
      联想起梁王起兵平定天下的过程,大梁朝似乎比大晋朝更加正统。
      有此气象,反意顿减七分。
      ******
      仪礼还在继续,比如太常、光禄大夫的也要登台祭献,分别称为“亚献”、“终献”。
      而此时的邵勋又到了坛东。
      礼官们开始忙活,奉玉璧、牲献于柴坛旁。
      坛内已经积满了柴禾,时辰一到,治礼发令,三人持火炬上,引燃柴禾。
      其余手持火把之人,亦列队而前,将火把投入坛中。
      邵勋则在太常卿崔遇的引领下,再登祭坛,面南而立。
      他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表文。
      这是昭告上帝用的,通俗点说,就是告诉上天你的儿子换了,晋儿子变成了梁儿子,以后由我和我的子孙来祭天。
      表文由新君亲自朗诵,白于群神,亦称“表白”。
      “皇帝臣勋告于天帝——”
      “永嘉以来,中夏多故,四海不一。称帝王者非一人,割疆土者非一区。交相侵攻,肆虐凌迫之处,以致生灵涂炭;车书未混,烽燧不断之时,遂使丘邑成墟。”
      “臣蒙上帝青睐,恩造生授,愤而起兵于河洛。”
      “大纛东指,妖氛尽消;”
      “旗鼓南下,士民咸服;”
      “六军北伐,腥膻顿去;”
      “义师西临,汉都乃复。”
      “故得拨乱反正,回天再造,天下大同,四海晏然。”
      “晋帝知尧舜之事,明禅代之理,遂逊位大宝,以避贤路。”
      “朝堂百僚,奉表而上,曰‘万机不可以久旷’。”
      “四夷君长,飞札而至,谓‘天命不可以久违’。”
      “臣遂登坛受禅,若晋之初。上符天心,下从人欲,柴燎相告,上帝明鉴。”
      “今——大赦天下,改元开平。”
      读完最后一个字后,邵勋收起表文,心情激荡。
      彼时天空乌云尽散,金色阳光洒满大地。
      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难言的气氛之中。
      邵勋平复心情,静静回味着他前半生的功业。
      一刀一枪,开得太平盛世。
      一疏一札,理得万家灯火。
      我作得天子否?
      当然作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