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介绍 首页

    晋末长剑

  • 阅读设置
    晋末长剑 第1068节
      老妻郭氏身体不好,不愿舟车劳顿,更何况洛阳还有买卖,于是留了下来。
      王衍叮嘱一番府中仆婢后,乘车东行,途中绕道潘园,见了下两个女儿。
      王氏姐妹共用一个院落。
      王衍刚靠近时,就听见里边传来王景风的声音。
      “我都不能服侍他了,还亲手捕鱼给我炖汤。”声音有些喜悦,更有些骄傲。
      “大王是念旧之人,你是有福之人。”王惠风的声音也传了出来。
      王衍脸色一黑。
      什么亲手捕鱼?我刚才难道眼花了吗?不过——
      唉,该装糊涂就得装糊涂,或许所有人都在装糊涂,就你一个大聪明,自以为是,反倒不美。
      于是清了清嗓子,不一会儿,有侍女打开了院门。
      “阿爷?”王景风斜倚在胡床上,见得王衍,欣喜地唤了声。
      “阿爷。”王惠风放下手中书卷,平和地笑道。
      树荫之下,清风徐来,吹动二女的发梢和衣袂。
      不知道为何,王衍突然有些叹息。
      屋内有一男一女在读书,听得动静后,齐齐出来行礼:“外翁。”
      王衍收起杂乱的思绪,堆起笑意,道:“雅人、桑榆都这般大了。”
      二人分别来到母亲身边。
      “雅人”是王景风之女的小名,同时也是邵勋第五女,生于神龟三年(319)正月,今年九岁。
      “桑榆”是王惠风之子,即王九子,比雅人小一个月。
      这个小名是王惠风起的,因为生他的时候已经三十九、四十了。
      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孩子,四十之际还能“收之桑榆”。
      对这个孩子,她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。
      服侍梁王便罢了,但服侍出孩子,让她很是羞赧,大概是那阵子为了让梁王为国为民,给他的奖励太多了。
      不过她很会做心理建设,很快克服了种种情绪,继续云淡风轻起来。
      “父亲要去汴梁了?”王惠风问道。
      “啊?那阿娘怎么办?她那些摊子怎么舍得收?”王景风摆弄着女儿的发髻,惊讶道。
      王衍瞪了下王景风。
      王景风嘿嘿一笑,继续摆弄女儿发髻,没想到人家直接躲到了姨娘身后。
      王惠风没好气地看了王景风一眼。
      景风有所收敛,不过她一旦觉得无聊,就要开始打哈欠了。
      “这便要去汴梁了。”王衍说道:“你娘——舍不得收摊。”
      王景风噗嗤一笑。
      “快五十的人了,在小儿辈面前如此放肆,没有丁点规矩,成何体统。”王衍忍不住骂道。
      王景风不以为然:“就许男人五十还服散裸裎,放荡不羁,以为风度,女人就要端正么?我一没偷人,二没伤天害理……”
      雅人、桑榆二人悄悄溜了。
      王衍愈发生气。
      王景风笑着起身,走到王衍身边,轻轻为他捶了捶肩,道:“阿爷,我这一辈子先为你女儿,自幼锦衣玉食。大了本以为不幸,却还有男人宠我,儿女绕膝,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缺憾了。下辈子还做你女儿好不好?”
      王衍顿在了那里,久久不语,脸上竟隐隐有些伤感。
      王景风见了,挤出一点笑容,道:“阿爷莫要如此,莫要如此。我小时候为你捶肩,年近五十还能为你捶肩。世道离乱,已然是福分。既是福分,便不可贪心,不可多求,随遇而安即可。如今这光景,一家人都在,夫复何求?”
      向来口才卓绝的王衍被大女儿这么一说,竟然无法反驳。
      “福分……”王衍轻轻咀嚼了一下。
      “啊呀,竟然把闻名天下的王夷甫辩倒了。”王景风捂嘴直笑,道:“好啦,阿爷,下辈子我一定当你女儿,你莫要忘记我。不过,我得把梁王找到,先嫁给他为妻,看谁来抢。”
      被王景风这么一打岔,王衍摇了摇头,悻悻道:“谁要你这只会吃睡的儿女,小时候不会捶肩,现在还不会。摊上你这败家女,阿爷一把年纪了还得去为邵全忠奔命,脸都不要了。”
      “那我下辈子当你儿,为你分担诸事。”王景风笑道,说罢,学着王衍的语气,道:“此子立于人群之中,如青山耸峙、千仞壁立,又如美玉遗于瓦砾之间。”
      王惠风也被逗笑了。
      王衍更是苦笑不已,叹道:“得白眼儿,一辈子负重前行。”
      “阿爷可多选一些寒素才俊,分担繁难杂事。”王惠风建议道。
      王衍微微颔首。
      他本来就不喜欢亲自处理俗务,更愿意把握大方向,制定大方略,然后甩手交给其他人去办。
      一件件事都要亲手处理,那还不被累死?该偷闲就得偷闲。
      惠风说得对,多用一些寒素才俊,全忠看了欣喜,他也乐得轻松。
      而且,那些人冲劲十足,为了往上爬什么都愿意干。提拔了他们,比起高门大族更容易感恩戴德,更容易成为他的党羽,王氏后代子孙也能享受遗泽。
      当然,他本来也有点想重用这些人。
      常山、中山、高阳、河间、章武、博陵、乐陵等十余郡清丈田亩、登记户口,也需要这些不怕撕破脸的人冲锋陷阵。
      六月十四,赶在望日朝会前一天,王衍离开了洛阳。
      这般匆匆而走,好像禅让之事不是他主持的一样。
      好像不要脸,又好像要脸。
      第十三章 王政(上)
      王衍还是很积极的。
      到汴梁后第一天就开始了工作:泛舟湖上,于船上办公。
      虽然船上隐隐传出丝竹之声,但老王确实是因公出差。
      六月二十三日,船只进入了荥阳圃田泽,在宽阔的湖面上飘飘荡荡。未几,一艘小船靠了过来,汴梁度支校尉上船汇报工作。
     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开国后杨宝还会当一段时间的度支中郎将,管辖分布于洛阳、平阳、晋阳、汴梁、邺城等地的诸度支校尉。
      作为多条运河交汇节点,汴梁的重要性毋庸置疑。派驻这里的度支校尉是一名武学生,名字也很厉害:高明。
      今日面见王衍,主要目的是调发一部分储备于此的粮草、军资,顺睢阳渠南下,然后通过四通八达的水系,输往汝南,支持南边的战争。
      高明座船靠泊之时,王衍所乘游船之上隐隐传出嘈杂声。
      卞滔第一个下船,已有三分醉意,口中念念有词:“投觞罢欢坐,逍遥步长林。”
      整一副失意文人的模样!
      上得岸上之后,扭头一看,与高明视线对上。
      卞滔睁大眼睛,细细打量一番,发现此人穿着官袍,腰悬佩剑,双手大如蒲扇,掌心还有厚实的老茧。
      再看他身量,不算很高,但精壮结实,皮肤微黑,双目有神。
      这种模样的官员,以前很少见,也很难猜测其来历,现在大家都知道了:武学生。
      在长达五年的速成学习生涯中,他们是要接受大量训练的,所以身材精悍强壮,肤色不够白皙。
      这在以白为美的年代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      高明也在打量卞滔。
      身材较高,但有点瘦,说是竹竿过分了,但整体就像是一条纤细的狗被竖着放在那里。
      皮肤白皙,非常白,阳光下都能反光,可能还敷了粉。
      六月天还是比较热的,这人还没走几步路呢,额头就隐有汗珠流下,浸润了脸上的粉底。
      此人可能也意识到了,于是拿出丝帕擦拭着。
      高明对他笑了笑。
      卞滔不解其意,只觉一股恶寒。
      虽说士人好男风者很多,但他不喜欢,甚至称得上厌恶。
      武夫杀才,有一个算一个,都不是很正常。
      他们喜欢美人,而这个“人”大多数时候指女人,但有时候也指男人。
      卞滔暗骂一声,快步远离,前往岸边的一座凉亭。
      高明不知道卞滔发了什么神经,于是收回目光,上了王衍的座船,待小吏通报后,径入舱内。
      船舱很大,摆了十余案几,王衍坐于上首,眼神还算清明,显然没怎么饮酒。
      女乐已经散走了,舱中宾客乱糟糟的。
      有人醉倒了,梦呓打鼾。
      有人伏案痛哭。
      有人痴傻一般,直愣愣地看着空气。
      仅有寥寥数人还算清醒,窃窃私语着。
      “汴梁度支校尉高明参见丞相。”高明躬身一礼。
      王衍嘴角含笑,抬起右手,指了指船舱之中的景象,问道:“此景校尉以为如何?”
      高明抬起头来,再扫视一圈,道:“庾公在时,不觉有异。自公殁后——”
      说罢,叹息一声,道:“官场习气竟至于此。”
      王衍哈哈大笑,席间几个清醒的宾客瞠目结舌,同时也有些欣赏。